探寻汉代文景之治：阳陵马俑的历史见证
在马年之际，澎湃新闻与红双喜集团马利画材联合推出的大型系列报道《寻马记》，从上海出发，走访天山之下、长安城外、中原大地、齐鲁海滨，寻找中国文物与艺术中的马，感受汉代文景之治的历史遗迹。本期探访的是汉景帝阳陵博物院。
到汉景帝阳陵博物院的前一天，咸阳原上刚下过小雪，残雪未消，踩上去窸窸窣窣，透着几分清冽的寒意。这个巨大的遗址公园见证了两千多年前汉代“文景之治”的余温。阳陵出土的陶马、木马，或静默矗立，或躺卧土中，以质朴之态，见证着文景之治的安宁与从容。
汉代文景之治的背景
汉高祖刘邦定天下后，休养生息，开启了汉初治世的序幕。至汉文帝刘恒、汉景帝刘启，推行黄老之学，无为而治，轻徭薄赋，与民休息，史称“文景之治”。汉景帝刘启在位十六年，性情沉稳内敛，平定七国之乱，延续轻徭薄赋、劝课农桑之策，使西汉国力稳步提升，为汉武帝时期的扩张奠定了基础。阳陵正是这位治世君主的归葬之地。
阳陵马俑的汉地本色
阳陵陪葬坑中的马俑，已发掘的约有数百件，散见于各个俑坑。阳陵博物院陈列厅展出的东区九号陪葬坑一号外藏坑的马俑群，有序排列，疏密得当。后面跟随的则是猪牛羊狗，再后面则是坛坛罐罐等。这些马显然是家常性的马，温驯、质朴、和善，且无一例外都是汉地本土马种的模样。
这些马俑或静立平视，或微微低头，姿态平和，确实可以感受到文景之治时“与民休息”的国策。阳陵马俑最显著的特点是纯粹地道的“中原化”，它们与汉武帝时期张骞通西域后出现的那些马截然不同——没有后者的高大修长，也没有那种奔放的姿态。
马政与社会变迁
秦末战乱后，中原满目疮痍。《汉书·食货志》记载，当时“米至石万钱，马一匹则百金”，这不仅揭示了汉初物质匮乏的窘境，更深刻反映出作为战略资源的马匹极度稀缺。面对北方强敌匈奴的骑兵威胁，重建马政、蓄养马力成为汉初统治者巩固边防、休养生息的核心国策之一。
汉初至文景时期，马政的核心在于制度奠基与鼓励蓄养，其政策导向呈现出鲜明的“对内宽松、对外严防”的特点。汉景帝时，在“秦边郡牧马苑”的基础上进一步扩展，设置“六牧师苑令”，下辖三十六所马苑，征发“官奴婢三万人，分养马三十万头”。这些庞大的国家牧场为日后储备了大量军马，构成了汉代马政的基石。
阳陵马俑的艺术风格
阳陵马俑的艺术风格质朴写实，不事雕琢。工匠不刻意刻画肌肉线条，却以陶土塑形，将马匹静立的沉稳体态表现出来；不精细描摹面部神情，却借眼窝深浅、嘴角弧度，传递出温和内敛的气质。
除了陶马，阳陵还发现了木马的遗迹。木马与木车、木俑遗迹相伴，推测是陪葬车马俑的组成部分。制作工艺简洁务实，整块木材雕琢成型，无复杂修饰，更注重轻便，构件多可拆分组合。这也印证了景帝时期的节俭风气——相较于陶马烧制，木马制作更省时省料，贴合汉初“不事奢华、务实为本”的丧葬理念。
马种变迁与西域良马引进
阳陵马俑的“中原化”，或许可以称得上是张骞通西域前汉初马种的“活化石”。张骞通西域始于汉武帝建元三年，而汉景帝驾崩于公元前141年。阳陵的修建、马俑的塑造都在西域交流之前。
《史记·大宛列传》记载，西域大宛、乌孙等国盛产良马，“多善马，马汗血，其先天马子也”。这种汗血宝马高大修长，速度快，耐力强，性情奔放，与中原本土土马反差鲜明。张骞通西域后，西域良马沿丝绸之路传入中原，汉武帝深爱宛马，多次遣使求马，甚至派李广利伐大宛。
西域良马的传入，不仅改良了西汉马种，也影响了陶塑艺术。汉武帝茂陵的鎏金铜马，东汉的“马踏飞燕”，都带有明显的西域良马特征：高大修长，姿态奔放，神情张扬。与阳陵陶马的质朴内敛、木马的简洁务实形成鲜明对比。
这种差异源于时代风气的不同。汉初经战乱凋敝，文帝、景帝推行黄老之学，厉行节俭。这种风气渗透到陶塑与木器制作中，阳陵的陶马、木马均以简单材质塑造真实模样，是汉初质朴务实的最好体现。而汉武帝时期，国力强盛，帝王崇尚雄武，西域良马便成了帝王权威与王朝强盛的象征。
阳陵骑马俑与人间温情
马俑之外，阳陵的骑马俑、女俑等，读之更多的是人间温情与烟火气。阳陵陪葬坑中，除了大量马俑，还出土了数千件人俑。骑兵俑已发掘有数百多件，部分与东区九号坑的马俑群相伴，构成庞大的骑兵队列。
骑兵俑约50厘米高，神情或沉稳内敛，或眉脊如山，目光果敢。有意思的是，不少人俑赤身裸体，双臂残缺，双腿分开呈倒“U”字形，仿佛正骑跨着什么。博物馆给出的答案是，这些骑兵俑原本是完整的——他们身着丝质或麻质的战袍，外披朱红色的铠甲，装有可以活动的木质手臂，胯下骑的是枣红色的木马。然而，岁月侵蚀让有机物归于尘土。
阳陵人俑中，最动人的当属“姗姗”。她呈跽坐姿态，双手拢于宽大的袖筒内，拱手半遮面，那是汉代女子行礼的仪态。阳陵讲解员贾子钰介绍说，“姗姗”的衣着为三层汉服，其中一层为紫色。由于其秀丽的外貌与亲切的神情，“姗姗”成为汉阳陵文创的标志性图案。
文物确实是会说话的。历史是有温度的器物，有气息的岁月。无论阳陵的陶马、木马与人俑，抑或茂陵的石马、石人，都是如此。
